寒冬裁员故事:泡沫、浮华、幻灭,暗算

作者: 采集侠 分类: 科技 发布时间: 2019-01-23 17:33

“再来一根。”

陈丰又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玉溪来,把其中一支递给我,自己点了一支猛吸了两口。接着来回踱着碎步,又站定了昂起头,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东西,寻思了好一阵子才开口,“你说要不我干脆直接去找财务,谈个高一点的赔偿?”

一早到公司,陈丰发现隔壁办公室的市场部总监被裁了,连工作都没来得及交接,这才让他开始担心下一个就轮到自己。

我们公司的裁员已经开始了半个月,但绝大部分都是其他城市的经理和销售团队。借着业务转型的旗号,一千多人的公司已经陆陆续续砍掉了三分之一,但总部一直没什么减员的迹象。结果上周刚做完2019年的预算,过了个周末,火势就蔓延到了身边,让他顿时如临大敌。

还没等我回答,陈丰又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掐灭,绕着垃圾桶走了几个来回,“市场部一把手都被干掉了啊,我们这种纯成本部门不是迟早的事。”

“要不等年终奖,换个公司干,怕什么。”我说。

“我现在都不知道年终奖能不能拿到手,一早上的功夫,市场部又走了5个人,搞不好我下午就不用来上班了。”陈丰看起来又有些烦躁——他一烦躁起来,就是叉着腰大口的喘气,接着就是语速莫名的加快,“我哪能和你比,没买房,又没老婆孩子的。”

见我没回答,他又掏出一根烟来攥在手里,不知道是在平复心情,还是在犹豫着该不该抽。

“工作倒是有,但是工资肯定拿不到现在那么多。” 陈丰说完,又把刚拿出来的烟放了回去,身子斜靠在墙上,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,颓然道:

“现在是寒冬,知道吧,这可比不了从前了。”

1. 鱼

从前应该是指四年前,那会儿陈丰刚刚加入我们公司。

当时他任职的报社休刊,200多人一夜之间都没了工作,像是被炸弹洗礼过的城市,等满眼的尘埃落定,就只剩下些残垣断壁。本来就打算换工作的陈丰倒乐于被裁,拿着赔偿金飞去日本玩了一圈,回来就跳到我们公司,担任公关总监,工资涨了三倍。

火箭式的待遇提升,让陈丰感到惴惴不安。不过照他自己的解释,在媒体的七八年里他积累了不少资源,这些资源在老东家不稀罕,在新平台上却很值钱,用他的话来说就是“降维套利”。我怀疑这种说辞并非他原创,而是引用自某个时髦的知识平台。

但若是熟识的人问起来,他便会自嘲自己是个被房价压垮了脊梁的没骨气文人——当初做记者时,陈丰在文章里没少对这些网络小贷公司冷嘲热讽。等到后来,公司开出三倍年薪请他执掌公关部门,他便立刻转换角色,开口“fintech”、闭口“普惠金融”。

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,陈丰是他们部门里唯一一个会抽烟的,我是我们部门唯一一个会抽烟的,我们很快便烟味相投,在办公楼下的吸烟区建立了超越阶级的革命友谊。我们经常一边抽烟一边互相抖落公司里的黑料,成了无趣工作的一种调剂。

香烟建立起的友谊一晃就是三年,我眼瞅着陈丰在结婚、生孩子和连山排海的家庭琐事中按部就班的步入中年。两年前陈丰卖掉老房子,在浦东置换了一套大户型二手房。照他的话说,这是完成了最后一件人生大事,一只脚跨过了中产阶级的门槛。

但逐渐地,往日那些美好安逸的日子,跟泰国三亚的团建、凯宾斯基的年会、中秋的过节红包一样慢慢地消失了。年初,公司员工还在八卦和笑话着其他互联网公司的危机和拮据,年底,公司业务大收缩和裁员的消息,就像野火一样在内部流传开来。

对于陈丰来说,这就像一个浪头迎面打过来,教科书一般的猝不及防。过了三十五岁之后,陈丰没了四年前那种无所谓的心境。他常把自己比作一条逆流而上拼命游动的鱼,睡觉都得睁着眼,只要稍微一松劲儿,就不知道被冲到哪去了。

“先别想那么多,总有解决的办法,要不你直接找大老板聊一聊?”我看着他一副挫败又颓废的样子,只好说了些俗套的废话和没用的建议。

我嘴上在安慰着他,但心里也一阵发紧。周末部门总监单独找我谈话,指控我频繁抽烟,而且还煞有介事地给我算了一笔帐——上下楼加上抽烟是二十分钟,一天抽五根得一个半小时,这样一年下来,算是休了两周带薪年假。最后又板着脸说了句,再不行直接给我放个长假。

不过说实话,我倒真希望公司能把我裁了。部门早就发了通知,今年没有年终奖,被裁了还能拿点儿赔偿,可以稍微体面地过个年。陈丰那句话只说对了半句,我的确没老婆没孩子没房贷,但手上要是没点儿余钱,谁的年又能好过呢?

2. 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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